保守主义是好还是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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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些欧洲国家的保守知识分子发表了一个巴黎声明。先不谈声明的内容,有些大陆学人可能会有疑惑:保守就是反对革命或反对改革,当然是不好的,为什么这些学者还要大张旗鼓地声称自己是保守派呢?因此有必要先解释什么是保守主义以及保守主义在社会变革中起的作用。保守主义(至少这是初始的英国保守主义)不等于反对改变,而是主张对改变需要慎重考虑有选择有步骤地改变。然后我用霍布斯理论解释保守主义的价值。现代社科研究通常以机制(Institutions)为基石。譬如MIT和哈佛两教授(Acemoglu, Robinson)对造成国家富裕和贫穷的因素进行了广泛深入研究[1] 。他们研究指出一个社会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institutions(机制)。(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介绍这本书关于机制方面的叙述[2],可供读者参考)。

打开一本常用的意识形态学的课本(这里我用 Andrew Heywood, 《政治意识形态(Political Ideologies)》第四版 2007;别的版本和其它课本应该差别不大)。第一重要的意识形态是自由主义。考虑到自由主义是西方大多数政体的理论基础,这不难理解。第二章就是保守主义。所以保守主义在西方政治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第三章是社会主义(包括作为社会主义的一个分支的共产主义)。保守主义这一章的内容有两点值得注意。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1730 – 1797)是最著名的保守主义思想家,他的代表作是《法国革命的反思》。他的时代出现了两次大革命:美国独立战争和法国大革命。伯克批评了英国当局对美国殖民地的政策认为美国殖民地争取权益是合理的,虽然他并不赞成美国独立。另一方面伯克坚决反对法国革命。他认为法国革命破坏了社会的结构(fabric)和传统的国家和社会的机制。他也抨击法国革命势力迫害教会的行径。事后的发展说明伯克的看法有相当的道理。虽然法国革命的动机和目标很高尚,但是大幅度急速改变国家和社会的机制可能有许多原来预料不到的负面效果。注意英国在[1]里出现很多次。英国能够成功地实现现代化同时经历比较少的破坏,保守主义有很大贡献。这是保守主义在世界许多国家受到尊重的原因。我没有查证过,中国许多人反对革命呼吁改良可能也是参照英国的经验。经过中国大陆文革的一代人会记得一些政治口号,“大破大立,不破不立”。从政治理论角度来看,这些口号完全错误。下面我还将从政治哲学角度更深入地分析这点。

第二点是保守主义在不同国家可能非常不同。英国的保守主义受伯克的影响很大。英国很早就开始了政治改革。伯克的主张是通过改良以巩固已经取得的政治和社会秩序的改革结果。这种实用的态度也影响了许多英联邦国家。例如加拿大就采用了进步保守党的名称,与反动的保守潮流划清界限。欧洲大陆的专制皇朝发展了一种与英国的保守主义非常不同的保守主义:专制型保守主义,它们保卫皇权和专制。只是在二战结束后,新形成的基督教民主党(特别是德国和意大利)才认可政治民主和社会改革。另一方面传统上美国政治很少直接受保守主义的影响,两党政治原来都不愿意被标为保守。到了六十年代情况有些改变。南方的民主党和以戈德华特为首的共和党右翼被分别称为保守派。里根和后来的老布什总统也被认为是保守派的继续。

保守主义在欧洲和美国以外比较难以分辨。虽然非洲,亚洲,拉丁美洲也有寻求保护传统生活和反对改变的思潮,但是他们通常不像保守主义那样辩护保守价值。日本是个例外。日本的自民党在发展资本主义的同时也促进保守日本的传统和价值,属于保守主义。还有一些国家的保守主义混合了民粹主义和专制主义,例如阿根廷的庇隆和伊朗的霍梅尼。所以保守主义有许多不同的体现,很难一概而论。

当一个国家进行改革或者革命时,原来的一些机制可能不适用了,而一些新机制需要建立。这种过程常常很复杂,新机制不容易建立,也不容易使整个社会适应新机制。举个例子,从君主制到民主制需要很多新机制。不仅新的机制需要建立起来,而且民众需要适应这些新的机制。福山在他的政治秩序起源一书讲到太平洋一些岛国。这些地区直到二战前还属于部落制没有形成国家。二战后在西方帮助下建立了民主制度。但是本地居民不适应民主。选出来的国会议员基本上是原来的部落领袖。他们没有国家理念,把公共财产分到自己部落。其它新民主国家有的也有精英操纵民众等问题出现。所以不容易一下子就建成新机制常常需要一段时期的努力。

许多学者认为现代政治哲学是英国哲学家霍布斯奠基的。这有相当的道理,霍布斯对现代国家理论有许多重要贡献。这里主要介绍他的自然状态(state of nature )以及从自然状态来说明为什么保守主义有相当的道理。我这里主要参考Smith 的《政治哲学》课本[3],如有不清楚的地方读者可以参考原书。自然状态在政治哲学中相当重要:霍布斯,洛克,卢梭,马克思都先提出自然状态然后根据这个自然状态提出怎样达到理想政体。大家可能知道马克思的原始共产主义一说。马克思认为原始共产主义没有剥削。根据现今的考古,历史和社会学的研究知道从未有过这种原始共产主义。霍布斯的自然状态不是指考古或历史上的自然状态,而是指如果没有国家的存在,如果没有相应的政治和社会的机制的存在,人类社会将是怎样的。霍布斯认为人类社会的自然状态中人是孤独的,贫穷的,肮脏的,残忍的,(生命)短暂的(solitary, poor, nasty, brutish, and short) 。霍布斯的看法很有道理。 现代政治和国际关系学有一个名词霍布斯世界(Hobbesian world),就是指这类国家。2008年一篇文章指出那时的索马里,伊拉克,阿富汗等属于霍布斯世界[4]。

一个国家转型时如果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先破除现有的机制,新的机制无法很快建立起来,国家可能经历一段霍布斯世界时期。人民和社会可能遭受大灾难。所以中国文革时的“不破不立”思想是完全错误的。国家政治制度改革时应该先仔细考虑哪些机制属于可以保留的,哪些是经过改革可以继续用的,哪些是必须要废除的,哪些是需要新建的。这样转型会比较顺利,国家和人民受到的痛苦和损失较少。

总结一下,激进不一定就是好的,保守也不一定不好。需要综合考虑分析改革或革命的各个方面。我以前讲过只用左右来划分政治立场是不完全的,左右只是方向,传递某种信息。有的时候向左走是正确的,有时候向右走是正确的[5]。对于保守也类似。“保守”顾名思义就是不改变。保守是否好要看保守的东西是什么。有些机制应该保守,有些机制应该废除,不能一概而论。

韩家亮发表于 

注释:
(1)Daron Acemoglu, James Robinson, “Why Nations Fail: The Origins of Power, Prosperity, and Poverty,” Crown Business, 2012.
(2)韩家亮:《Why Nations Fail》对中国经济增长的分析与前瞻 http://my.cnd.org/modules/wfsection/article.php?articleid=35161
(3)Steven B. Smith, “Political Philosophy,”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12.
(4)BEICHMAN: Troubled nations’ Hobbesian world
http://www.washingtontimes.com/news/2008/oct/16/a-life-beyond-strife/
(5)韩家亮:社会主义、社会民主、左派、右派 http://my.cnd.org/modules/wfsection/article.php?articleid=35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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