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大学政治系从教30多年间的各种族平民学生变迁,看美国的种族和移民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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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大学政治系从教30多年间的各种族平民学生,看美国的种族和移民变迁问题

作者:孙雁 美国纽约市立大学政治学教授

文作者孙雁,美国纽约市立大学政治学教授。作者认为“美国的复杂现实:在种族问题上难有非白即黑的判断。本土非裔面临的底层陷阱,并没有阻止移民非裔的上流与成功。白人的传统优势,也没有阻止他们在全球化和多元化环境里竞争下的相对衰落。实际上这种竞争给本土黑人和白人都造成了结构性压力,都有受害者的心态。这种心态很大程度又加剧了美国政治上的转左转右,是民粹主义及激进政客有政治市场的社会环境。极左与极右的对立又进一步加剧对方阵营的反扑,造成美国政局里不可调和的局面。”

近期美国爆发的反种族歧视抗议活动,使美国种族问题成为世界瞩目的议题。笔者任教于美国最多元的城市之一纽约市的公立大学,我的本科分院更是在纽约市最多元的皇后区。近三十年里与多元学生群的近距离交流,为了解美国种族问题提供了丰富的一手资料。我教过的学生不仅来自本系,也同时来自选修我们政治科学课程的全校各系学生。

以我的学生群体看美国种族问题有几个视角优势。一,他们所代表的社会阶层广泛。由于公校学费低廉及按收入发助学金,想上大学的本市青年都上得起,包括贫困社区的孩子。与本市的哥伦比亚大学和纽约大学相比,我们的学费只有他们的十分之一。二,学生与本地社会联系密切, 反映了社会现实状况。他们通勤上学(不住校),业余在社会上打工或兼职,与社会联带。三,我们学生的族群构成也反映了美国族群结构的走向。

我刚开始任教时的1990年代,白人学生占60%多,其他三大少数民族(拉美、非、亚)占到近40%。这个比例跟目前美国社会的族群比例差不多。而不到30年后的今天,我们学生中的白人比例已降到27.4%,仅高于非裔(9.1%),稍低于西语裔(27.7%)及亚裔(28.5%)。目前纽约市的族群人口分别是白人32.1%,拉美裔29.1%,非裔24.2%及亚裔13.9%。在整个美国,白人成为少数民族是指日可待的将来。

本土与新移民非裔

以肤色划分族群往往忽略美国各族群内的区别。具体到非裔, 我的本地与新移民非裔学生在历史记忆与文化背景上是两个不同的群体。纽约本地非裔学生的先辈来自17世纪荷兰西印度公司的奴隶贸易,17、18世纪英国殖民地统治下的奴隶贸易,以及19世纪末及20世纪初逃离南方种族隔离政策的被解放了的黑奴。此外,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加勒比海各国也有大批非裔移民进入纽约。他们可以称为本地非裔,也可称为老移民非裔。

新移民非裔自1980年起大批移民进入美国,他们主要来自非洲,加勒比海及西印地地区。据纽约时报报道(09/01/2014),此后新移民非裔的人口在纽约每十年翻倍。仅在2000年至2010年期间,新移民非裔的数量超过了美国历史上三个世纪奴隶贸易所带来的非裔人口。他们的肤色通常比本地非裔更深,聚居在新移民非裔社区或非裔杂居社区。我教过的非裔学生中,估计有八成以上来自新移民非裔家庭,说明他们对教育的重视。据我的观察,本地非裔与移民非裔关键不同的一点,在于对待社会和人生的态度积极程度上的差异。

本地非裔学生不掩饰他们的历史积怨,尤其是祖辈为黑奴的本地黑人。他们对歧视和民权高度敏感,以受害者心态和种族歧视的视角看待社会,并以此解释他们感到的不平等现象及逆境。尽管1960年代的民权运动以来,政府出台各类优惠政策弥补和应对种族歧视,黑奴后裔中要求赔偿的声音没有停止。黑奴赔偿的议题似乎是他们历史积怨未了的缘由之一。这次大游行中这一议题再度被提起。

我遇到过要求赔偿的学生。在一次课上,一位“内城”(见下)来的学生提出英国应该就鸦片战争赔偿中国,并同时争取亚裔同学支持黑奴赔偿的诉求。她还提出二战中受关押的日裔美国人应该获得赔偿。鉴于美国政府已在1988年对8万日裔受害人做了赔偿,同学们讨论了日裔赔偿与黑奴赔偿的区别:比如能否认定赔偿的对象,能否认定施害者,赔偿对象是否还活着,公众是否能接受以纳税人的钱作赔款?大家认为日裔拘留营是政府行为,直接的幸存者在1988年还活着,所以赔偿是应该并可行的,而黑奴赔偿则很难操作。从长远利益分析,同学们不看好黑奴赔偿的作用,认为激励向上、平等机会的政策机制才更有效益。

现实中的“内城”是非裔积怨的一种社会表现。“内城”(inner city)指的贫穷人群聚居的政府纾困楼社区。不少黑人区就是这种情况。它扭曲在纾困的后果。常看本地新闻的人都知道,“内城” 往往与毒品,黑帮及犯罪联系在一起。出生或生长在这里不是学生的过错,但是走出那个怪圈很难。从小他们的父亲都缺席,母亲或祖母靠政府的救济维持生活,包括纾困房,救济金,政府免费医疗。这些用心良好的政策并没有治愈贫困循环,反而引起不少有争议的后果。保守黑人学者和政客批评政府救济替代了父亲养家糊口的作用,救济依赖成为生活方式,恶性循环使人难以改变现状。奥巴马担任总统前后也批评过不稳定的非裔家庭结构,但是也都引起反弹。民权领袖杰克逊甚至说要“割下他的xx(男性生殖器)“,一些黑人批评奥巴马不够黑,后悔选了他。每当我的学生中有勇气说出自己来自“内城”,我都为他们能够上大学而由衷地赞赏。多年来我只碰到过为数不多的几个“内城”来的的学生,说明他们走出来的不易。

(美国纽约“内城”。图片来源:网络)

另一个“内城”的扭曲现象是存在讥笑 “装学白人”(acting White) 的反智文化。“装学白人”指的是满足白人社会价值期望的行为,尤其指重视教育。这一文化的出发点也许是对抗白人社会,但其后果也是扭曲的。一个黑孩子如果愿意学习,做好孩子,就可能被同类孤立甚至围攻,认为是背叛黑人文化。在相对封闭的“内城” 社区里,孩子们尤其难抵御跟风学“酷”去独善其身。奥巴马也曾批评这个反智文化,说不能把拿着一本书的黑人孩子污蔑为“装学白人”,要提高对黑人孩子的期望才能使他们成功。但他在担任总统的前后都曾被批评为“装学白人”,可见这个这个反智文化的厉害。就我的学生来看,能够克服社区的反智文化是因为他们身边有一位家人责成他们奋斗。一位混血的非裔学生说他的西语裔母亲起了关键作用,另一位同学说她男友的海地妈妈给了她定力。还有一位同学说奥巴马让他看到了不一定穿乔丹耐克球鞋、扮嘻哈说笑手才是“酷”。

上面提到的那位混血非裔学生尤其让我看到“内城”积极的一面。他是波多黎各裔母亲和非裔父亲的后代, 靠单亲母亲拉扯大。如果不住纾困楼,他母亲的微薄收入不够房租和生活开支。不但他母亲打工,他本人少年时期就开始送外卖比萨,挣钱补贴家用。这个学生毕业后申请法学院时,我在为给他写的推荐信里特别提到他这些背景,敦请录取委员会考虑他的经历所反映出的潜力。去年他已被一所排名前25内的法学院录取,也开始在一个上诉律师所做实习。

无论来自“内城”与否,本土非裔学生对主流社会有种天然的戒心。 这里有历史和现实的各种原因。历史原因有黑奴制及教育、住房等方面的长期歧视,现实原因有信息来源及对时事特有的解读,比如社区媒体,社区公知,教会长老,社交媒体的影响。我碰到最极端的一例是来自一个中下层家庭的学生。他几乎把黑人社区的所有突出的社会问题归咎于白人的阴谋,尤其是艾滋病和毒品的泛滥。课堂上大家问他为什么,他说白人的目的是为了摧毁非裔。鉴于他不断提起这类阴谋论,我建议他把毒品泛滥作为学期研究报告的题目,查证毒品传播的来源。期末他为全班同学做了汇报,给出很多证据展示毒品对非裔家庭,非裔孕妇及孩子的摧残。他说没有找到白人传播毒品的证据,但找到拉美人传播的证据,并怀疑这也是白人的阴谋。 这种阴谋论听上去疯狂,但并非罕见。

这位学生对阴谋论的寄望反映了不少本土非裔的沮丧心态。事实上,多数本土黑人仍处于社会底层和边缘 (Two Nations: Black and White, 1992)。据我一位研究美国种族关系的同事介绍, 四分之一乃至三分之一的本土黑人年青循环地进出监狱;“内城”里的黑人在监狱里的人数比在大学就读的人数要多。 在1990年代,美国实行了“三次判罪,终身监禁”的法律,之后不少本地黑人因重复犯罪而受此严惩。由于非裔更容易被警察拦车搜查毒品或武器,他们有犯罪记录的机会也更多。一旦被捕,他们无力雇佣辩护律师,只能依赖法院指派的免费政府律师或义务律师,而这些律师不能顾暇每一个人,为他们做有力的辩护。“三判而终身”的法律就成为美国治理底层问题的一种变相手段。

(美国黑人&白人学历比对,图片来源于USNews)

“内城”里毒品贩卖及相关的暴力犯罪,导致警方派遣频繁巡逻,也增加了与社区暴力摩擦的机会。2013年华裔警察Peter Liang枪支意外走火误杀非裔Akai Gurley一案,就发生夜间巡视一栋纾困楼的时候。他在漆黑的楼道里推开一道门时被意外的声音惊吓,下意识触碰板机而走火。子弹反弹到两层楼下的非裔男子Akai身上致其死亡。Akai有近三十次毒品方面的逮捕记录,警察也有巡逻时受伤遇害的情况。但对无辜的居民来说,警察频繁的存在近乎在监视社区。

前面提到的那位混血同学说,每次从他家公寓窗外见到巡警,或在社区里路上被盘问,都感到愤怒和被歧视。执法系统也成了黑人普遍对警察持不信任及敌对的原因。而他们不配合警察的态度,又经常引起警察过度反应。正是为了帮助底层黑人对付司法机构,那位混血同学才决定上法学院。他在我课上做的研究题目是美国监狱私有化的经济动机,认为“三判而终身”的法律是这些私有监狱推动的。

这位学生的成功也显示,只要努力底层黑人在美国社会也有机会上流。我的一位本科为哈佛大学毕业的黑人研究生也是很好的例子。他的父亲结过三次婚,有十来个孩子。父亲和其中的一些孩子常常流往于毒品和法律的边缘,进进出出当地的监狱。该学生在申请哈佛大学时写了他的家庭故事,说他渴望成功,为家人做榜样。他的故事感动了哈佛的本科录委,不但录取了他,还提供资助。哈佛本科的经历给了他做人的最大信心,也改变了他的人生。后来他的一位同父异母弟弟也进了哈佛。这位研究生在博士论文答辩后,激动地流泪对指导老师们讲述了他家里的故事,包括当时他的一位兄长还正为贩毒服刑。这位学生几年前去了北京一所高校教国际法,目前在国内一家美国国际学校任教。

与积怨的态度相比,我的移民非裔学生在对待社会与人生的态度上更积极自信向前看。他们具有世界各地所有来美移民的精神和态度:勤劳刻苦,相信以自己的努力可以改变命运,在美国立足并成功。他们没有美国黑奴后裔的历史包袱,没有长期被孤立在贫民区的颓废心态,更没有认为受教育、求成功就是被同化。他们在美国社会看到的是故乡没有的机会。他们的父母重视教育,期望他们毕业后找专业领域的工作。我教过的非裔学生中,至少八成以上是移民非裔, 充分反映了他们对教育的重视。他们毕业后上法学院或律师所做助理工作,去金融机构做行政工作,也有做管理或技术工作的。

移民非裔背景的学生更主动地从个人的角度去找受挫原因和努力的方向。一位海地移民学生在毕业后数月找不到工作,来我办公室诉苦。他说后悔在大学里没有主修技能含量高的专业,因为他在简历上列不出具体的技能。经过不懈努力后,他在一家公司里找到一份行政管理的工作。另一位海地学生想主修计算机,但是数学背景不够。他升高中时曾考上一个尖子高中,可是由于父母的无知没有让他去,结果他在一个数学进度很差的普通高中毕业。我积极建议他补高中数学,后来他真的换到计算机专业。还有一位尼日利亚的移民学生,在联邦储备银行的纽约分部找到实习机会。为了在那里转成正职,他自学了几套金融方面的电脑程序。

我们听说过的美国成功黑人,大多有老移民非裔的背景。比如奥巴马总统的父亲来自肯尼亚,鲍威尔将军的父母来自牙买加,奥巴马总统时期美国司法部长霍尔德的父母来自巴巴多斯,奥巴马总统的国家安全顾问莱斯女士的外祖父母也来自牙买加。而本土非裔的领班人士往往是民权运动领袖,如杰斯·杰克逊,阿尔·夏普顿。我最近(06/07)收到的两份电邮也反映出本土与新移民非裔之间有意思的区别,尽管两份样本并无任何代表性。两位来邮的学生都是跟我谈申请法学院的情况,其中那位已上法学院的“内城”学生提到他参加了最近的游行,提到他的愤怒;另一位非洲新移民(也是尼日利亚人)则完全没有提游行之事,而是要我相信他会成功,等着听他的好消息。这位学生高中毕业后开始打工,十年后已做到大银行的部门经理。在银行全职的同时还在我们学校上本科,毕业后准备上法学院。

新移民非裔的成就也在数据上体现出来。2005年起的一些年度里,我们皇后区黑人家庭的平均收入高于白人家庭。其中加纳移民家庭的收入最高,因为他们社区有很多成员在医院工作。我执教的系里前后有过3位黑人同事, 分别来自加纳、巴拿马和海地。他们的妻子在医院做护士,他们的成年孩子都是技术阶层的专业人士。为了扩大教师队伍里的 “URM”(under-represented minority,名额代表不足的群体),美国不少大学拨专款用于征雇非裔。前不久我们系里就此面试了一位我们本校研究生院毕业的博士,也正好是新移民非裔。由于URM生源缺乏,我们没有竞争到他。他选择去了一所藤校,他的妻子也正好是当地一家医院的医生。

(图片来源于Brookings)

本土与新移民白人

我的本土白人学生主要来自犹太裔,爱尔兰裔,意大利裔及希腊裔这几个族群。新移民白人主要来自1990年后的东欧及独联体各国。这些族群构成是纽约特有的,在全美国不一定有代表性。但是有一点是有共性的, 即整个白人群体的优势在政治与经济方面都受到其他族群崛起的冲击,与他们在人口数量上日益凸显的逆势一样 。除了犹太裔以外,我学生里的新老白人群体在社会上并无绝对优势。相反,他们跟中西部白人群体一样,往往是全球化及多元化的牺牲品。

展望未来,短期的世界面貌决定于两个因素。第一当然是新冠肺炎的治疗何时突破,哪个国家最先突破。第二,国际社会,尤其是美中两强,会不会暂时搁置歧见,转向合作。前者答案未知,后者希望渺茫。

与社会上的白人文化精英不一样,我的白人平民学生们顾不上奴隶赔偿和种族平等这类议题。他们自顾不暇。对于白人社会是否应该为奴隶制赔款,常见的理由有两条。一是主流社会受惠于奴隶制下创造的原始财富,二是白人享受正面歧视,即人们看到他们时不会有坏的假设,而对黑人往往会有。白人对这种敏感话题一般缄口不言,但是我们的白人学生属于白人中的少数民族,所以顾虑少一些。美国的政治正确语境很有意思,说话的尺度与受害者身份有关,越是受害者其说话尺度可以越大。越有优越感的大学或精英越在意政治正确,而我们这样的平民又多元的学校,没有那么多优越感。犹裔,爱尔兰裔,以及意大利裔学生认为自己的祖先在奴隶制结束后才来美国,而且早期也受歧视;他们的肤色优势跟奴隶制也没有关系,为什么因为肤色就要为奴隶制负责。

犹裔学生主要来自二战前后及冷战前后的中欧,东欧及前苏联各国的难民或移民家庭。他们因为几个特点在社会上保持了竞争优势。他们重视教育,学习认真,严于自律,族内信息及职场人脉丰富,族内团结、相互帮助提携。随着在美国扎根同化,连他们也失去了不少优势。越来越少的犹裔学生主修数理化、医学、工程、生物等“硬”专业,而转至金融,经济,法律等相对较“软”的领域。这些领域里来自移民的竞争相对少,但是即便在金融与经济领域,移民在数据和计算机方面的技能更有优势。尽管犹太裔是传统的民权与民主党的坚定支持者,随着犹裔学生在竞争力方面安全感的下降,我感到他们中的保守势力也在上升;尤其是传统犹太教和来自纽约市郊外长岛的学生。

意大利裔和爱尔兰裔是纽约最大的两个白人族群。前者于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大批移民美国,后者在19世纪中的爱尔兰“大饥荒”前后涌入美国。初到时他们集中于底层体力劳动的领域,与当今美国的拉美移民差不多,直到后来成为工会,地方执法及其他公共服务部门的中坚力量。

1990年代我刚来学校教书时,学生主要是这两个族群加犹太裔。现在意裔和爱裔的学生不但数量上显得零星,精神面貌上也不如以前。工厂外包和移民涌入使意大利裔失去了他们在半技能工作、工厂管理、建筑工程等领域的主导地位。一位在披萨店打工的意裔学生说,除了会说英文,他感到自己在就业市场上没有竞争力。结果2016年的总统选举中,川普在纽约的意裔社区里得票最高。另一位意裔学生说,她的家人失去以前的工作后没有好的医保,所以坚决支持推动全民医疗的桑德斯。在美国目前的政策下,享受政府免费医疗的门槛是年收入低于$21,000。高于这个收入但是雇主又不提供医疗保险或很差的医疗保险,是不少美国人面临的问题。

爱裔学生也有相似的失落感。执法与消防部门曾是他们族群传统的就业地盘。在多元化下,自2018年起纽约市长停止在爱尔兰人社区招募警员,而扩大招募少数民族成员。随着意裔和爱裔传统地位的逝去,近年来我眼睁睁看着这两个族群的学生或转右或转左。这也是整个美国白人的走向。值得一提的是,1882年美国的排华法案就是由爱尔兰裔领导的劳工党推动的,原因就是两个低工种劳工族群在就业市场上的竞争。

前东欧苏联的新移民为白人族群注入了新鲜血液。然而除了更愿意主修比较“硬”的专业外,这类新移民学生不懂自己有什么“白人优势“。由于语言障碍,他们的父母在美国的起点远不如前英国殖民地国家来的非裔移民。

在我们教学楼里,有过前东欧苏联来的专业人员做清洁工。每次跟他们聊一下都特别亲切。一位阿尔巴尼亚裔的女清洁工请我帮她女儿找教职工作,一位前苏联来的每次教我几句俄语。我们系里有位秘书是前南斯拉夫裔移民,边工作边读书,读完本科又读硕士,最后找到了专业的新工作。还有位阿尔巴尼亚裔的移民学生,父亲以前是工程师,来美国后从刷漆做起,现在做屋业管理,为住户做修理工作;母亲在宾馆里做清洁工。移民从事屋业管理的好处是可以免费住一套公寓,解决了全家的住房问题。东欧,土耳其,西语裔的白人做这个的不少,他们的下一代是我们的学生,上公立大学毕业后进入专业行业。

(在美国的欧洲新移民。图片来源于网络)

拉美裔移民

拉美裔学生来自加勒比海,西印地及南美洲的各个国家。有些小国家来的移民学生告诉我,他们原籍国里一般人最大的梦想就是移民到美国。拉美移民寄回国的汇款也支撑着当地的亲戚和地方经济。拉美移民有前面提到的所有移民的长处,吃苦耐劳,也重视教育。他们让我想起农民工,干城市里最苦最底层的活儿,住最挤最便宜的租房。

但拉美移民学生在美国能够边打工边上大学,还享受低廉的学费或助学金,比农民工幸运。纽约州还有一项法律,无论身份是否合法,不能拒绝任何人上学的机会。所以我们学校里有不少“梦想生”和非法移民学生。“梦想法”是奥巴马总统签署的一个法令,允许非法移民的无合法身份的孩子留在美国。川普上台后停止了这一法令,但又遭地方法院否决。目前“梦想生”的身份与前景悬而不决。

纽约这次新冠感染与死亡率在美国居首,而拉美裔社区在纽约市里又居首,其背后的原因折射出拉美移民的社会处境。在家政,餐饮,超市,保洁等低收入服务行业的工作,使他们更多地直接接触感染源。拥挤的大家庭居住方式也加剧了家庭成员内部的传染。

这学期我学生里共有四个感染,三个是拉美移民。其中一位女同学的父母在养老院打工,把感染的病毒带回家传给了一大家子的长辈和晚辈。第二位同学平时在建筑工地打工,家庭大聚会时感染,十多个亲戚也交叉感染。第三位是60多岁的来自非洲南部的移民,印度裔与非裔混血。她在一家医院的科室做前台,医院强制戴口罩之前感染。她的非裔丈夫也传染,丈夫的父亲感染后去世,丈夫的一个堂兄也感染去世。除了上面三个同学外,第四位是本土爱尔兰裔,诊所里做前台,也是工作时感染。我有位拉美裔学生住在纽约疫情最严重的位于低收入区的Elmhurst公立医院的附近,他给班上讲了不少平时及新冠期间穷人移民在这家医院就诊的情况。他父亲也做屋业管理,他本人帮着做保洁倒垃圾。

拉美移民的奋斗精神使移民学生能够摆脱贫困循环的陷阱。印象很深的有一位在超市做收银的女同学,家里以前是非法移民,母亲曾在餐馆打每小时5美元的黑工。由于酷爱的韩剧,她上了学校里所有有关亚洲的课,还自学了韩语。她不但能听懂原版韩剧,还能说流利的韩语及阅读韩语,平时直接上韩国媒体看新闻报道。她在我班上做了韩国社会反性骚扰运动的研究报告,直接引用韩国原版一手资料。她对韩国的了解让我叹为观止,她报告水平超过我带过的硕士生。毕业后她准备读博士,做大学老师。

还有位拉美裔同学,主修生物和政治科学两门专业,因为拿不定主意以后要做医生还是律师。综合她两科的优势,她在我班上做的研究报告用了计量统计方法。今年初她激动地来邮告诉我,她收到哈佛大学法学院的录取通知,秋季将开始在那里读书。一般情况下我认为美国强调自我兴趣选择的价值取向,往往导致学生逃避费力又枯燥的数理化专业。但是上面两位学生的例子也让我感叹美国教育理念的长处。

拉美移民社区里也有“内城”的问题。一些初来乍到的移民家庭因贫困搬入纾困楼社区,不小心就把孩子陷入毒品贩卖与黑帮当道的环境。我遇到过一位那里来的拉美裔学生。他认为毒品的非合法化是根本原因,因为它成全了黑帮对毒品的垄断。而垄断又使毒品贩卖的利润高昂,造成帮派为货源及利润地盘而枪战。这个学生在我班上做的研究报告就是毒品合法化的可行性问题。

据同学们的讨论,两个原因使拉美移民年轻人更容易避免“内城”的陷阱循环。一,他们有很强的家庭观念和完整的家庭结构;二,他们没有讥笑“装学白人”的反智文化。此外,尽管拉美裔学生抱怨有时在路上开车被警察停车排查,他们与警察的敌对没有非裔那么激烈。

(拉美节日。图片来源于网络)

东亚与南亚裔新移民

亚裔在全美国和纽约都是四大民族中最小的民族,但是在我们学校却占学生的最大比例,说明他们对教育的重视。我们的亚裔学生主要来自南亚和东亚的移民家庭。这些家庭在美国的起点不高,可以说是很低。这也是他们上本地公校的原因。亚裔移民社区普遍重视家庭,教育及个人努力,这些品质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他们在起点上和政治上的弱势,毕业后经济收入上也是最成功的族群。我们最有名的亚裔校友是创建国际联合电脑公司的上海移民王嘉廉。

我们南亚移民学生中最大的群体是孟加拉国人。他们得以移民是因为1990年代初老布什总统签署了一条法令,允许每年给申请移民较少的国家五万个移民名额。本来这个法令由美国的爱尔兰裔政客推动,旨在增加爱尔兰人移美的机会。然而一视同仁的原则也让其他不少国家受惠,包括孟加拉国。第一代移民安家落户后又可以以家庭成员关系把更多的亲属移民过来。这就是所谓的“连锁移民”。

孟加拉国不仅是亚洲也是世界上最穷的国家之一,但是他们的移民毫不逊色。有位学生在移民之前就拿到了本科计算机的学位,为了在美国找专业工作又到我们学校读一次计算机学位。业余他全职做保安维持生计。还有一位女学生的父亲也在做保安,同时也在哥伦比亚大学食堂打第二份工。这位学生全奖读完本科后想进医学院,但是亚裔身份却成了的障碍。由于亚裔申请人多,成绩也都优秀,亚裔挤堆申请的学校都只能录取有限的亚裔学生,同时又以分数低很多的标准录取其他少数民族的学生。最后这位学生只有到加勒比海一个英语国家的医学院去读书,读完后回美国考医生执照。

印度是南亚移民学生的另一大支。一位学生告诉我,他们这样的平民印度人能够移民,一是因为“连锁移民”,二是因为在印度搞点小腐败不难,比如财产证明上耍点小花招。无论什么渠道与阶层来美国,我的印度移民学生看美国满眼是机会,从计算机、金融、财会到医学、商业管理、法律,他们都感兴趣。比起东亚移民,他们更在乎读的专业,而不是名牌学校。与不少在服务行业打工的同学相比,他们更多地在运用数字技能方面的公司打工。有的印度学生告诉班上的同学,美国市场上奇缺精算师,供不应求,起薪在六位数以上;同样,学数据分析的可在毕业前就拿到几份录用通知。

课堂上印度裔学生发言远比东亚学生主动,对主流社会的事情也更感兴趣。难怪在主流职场上比东亚裔混得更好,更多地进入管理层。当然也有学生认为他们在职场上更愿意提携自己人。一位在市里下属机构工作的阿富汗学生告诉我,他的部门里十多名雇员,除了他都是印度人,包括部门负责人。纽约市交通系统的工程师也大部分是印度人。巴基斯坦移民学生也爱说印度人族内团结,职场上相互提携,而他们巴裔社区这方面不行。在我看来,印度裔学生比他们更注重教育和“硬”的专业。不管怎么说,印度裔在美国已成为最成功的族群,平均家庭收入超过了犹太人,列美国之首。能够这么普遍地成功,他们一定有过人之处。

我们的东亚裔移民学生主要来自纽约华裔和韩裔移民社区。他们的父母是靠母语谋生计,未入主流社会、未搬到郊外的新移民。其中大陆东北人在1990年代国企改制后大批移民来美国谋出路。一位美领馆前官员曾在皇后区一份地方报纸上写到,他在沈阳领事馆工作时为两万多名声称要去美国赌场赌博的东北人发了签证,尽管他不相信这是他们真正的意图。“连锁移民”又使他们的队伍不断壮大,现在东北人已是皇后区华人社区的中坚。福建移民是全市最多的华人新移民,包括大量的偷渡客。浙商尤其是温州人在华移商界独占鳌头。大陆改革开放前,皇后区的华人社区曾是“小台北。”他们的下一代早已融入美国主流,搬到到郊外。但是学生中不时还是有一些台裔华人移民二代。

我的韩裔学生的父母主要是1980年代韩国民主化之前移民来美国的一代。不少人原来在韩国也是中产阶级,语言障碍使他们摆脱不了在韩国城生存。大陆的东北人移民中也有一些朝鲜族,他们往往在韩裔老板开的店里打工。华裔和韩裔移民撑起了他们社区各行各业的经济。

华裔学生中的福建孩子尤其让我感叹美国公立教育系统的伟大。在福建长乐乡下的孩子可能大多数上不了大学,会进城当农民工。但是在美国,无论他们的身份合法与否,都可以免费享受12年义务教育,可以进学费低廉又宽进严出的本地公立大学。我教过的最好的一名华裔学生是一位福建裔“梦想生”,一岁时随偷渡来的父母来美国,后来一直忽略了去办理合法身份。他在我们学校主修医学预科,白天上课,晚上去实验室义务帮教授做实验到深夜。做实验是他额外给自己加的任务,目的是让自己成为教授研究文章上的合著者,以便申请医学院时多一些竞争力。班上同学曾劝他去主修数据或精算,找工作容易起薪又高,但是他不为心动。我真为他捏把汗。尽管美国大学的录取程序强调倾斜弱势群体,但是像他和上面提到的那位孟加拉裔这样的底层亚裔学生并享受不了照顾。相反,他们还因为亚裔身份受到逆向歧视。

底层亚裔学生奋斗上流的路上不止这一个障碍。我还有过一位福建裔学生,小学跟随父亲偷渡来美国。父亲终日在餐馆打工,无力顾暇他。孤独忿怒之余他投身华人帮派,高中时经常逃课。最后在一位热心老师的点拨下才明白父亲为他和家乡亲人做的牺牲,从此刻苦学习。在我班上他写的研究报告是华人移民社区里骗政府福利的现象。大学毕业后他去读了法医学专业的研究生。多年来华人学生中我遇到两个不努力的,经常逃课,缺交作业。我怀疑他们是否也有上面这位学生的情况。

韩裔移民学生中我也遇到过高中颓废的同学,为父母不稳当的小店生意和终年辛劳而沮丧不振。其中一位去参军才改变了自己。退役后他上了我们大学,几乎每门课的成绩都是A+,毕业后考上法学院。几年前还有位韩裔女同学,为了省学费提早毕业,每学期注册很多课。压力之下她在给我课上做的研究报告里作弊,抄袭了网上的一篇文章。她一直没有时间补写一篇,所以这一门缺成绩,没能拿到毕业证书。今年年初她来我办公室,说她已经做了一家时尚公司的部门经理,准备结婚了。我想这个成绩对她意义不大了,于是给了她一个及格分数,让她去办了本科毕业证书。

结束语

我这些五彩缤纷的平民学生,反映了美国的复杂现实:在种族问题上难有非白即黑的判断。本土非裔面临的底层陷阱,并没有阻止移民非裔的上流与成功。白人的传统优势,也没有阻止他们在全球化和多元化环境里竞争下的相对衰落。实际上这种竞争给本土黑人和白人都造成了结构性压力,都有受害者的心态。这种心态很大程度又加剧了美国政治上的转左转右,是民粹主义及激进政客有政治市场的社会环境。极左与极右的对立又进一步加剧对方阵营的反扑,造成美国政局里不可调和的局面。在这种环境下,客观地讨论和面对美国种族问题的化解几乎不可能。本文通过我多年的经历与观察,为读者提供了解美国种族问题多层次和社会侧面。也许全世界在笑话美国,但是换了其他国家若有美国种族问题的复杂性,也难做得更好。

本文责任编辑:文诗韵

本文编辑:赵向智

校对:陈俊婕 陈芷仪 任婕 文诗韵 赵向智

本网站编辑:张晋